男孩子 什么都得不到 只有失去

新桥(完结-下)

狼辉

非现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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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2

 

李大辉他爸把裴珍映送到了小区门口,下车前他对他们说,“我有空就会过来看你们,小辉不在,我会像儿子一样陪着叔叔阿姨,让你们有个说话的人。”

 

他爸有些动容,看着裴珍映眼眶有些红,缓缓地点了头。

 

而他妈听了裴珍映的话,一开口就哽咽了,说不了太多,只是看着他说了几遍好孩子。

 

裴珍映跟他们道别后,站在路口目送他们的车渐渐开远,直到消失在视线里才往家的方向走。

 

他心里想着李大辉,不知道李大辉一直忍着情绪有多委屈,到那边后又会不会碰到值得交心的朋友。正当裴珍映想的入神,放在包里的电话震动起来,他愣了一会儿,好一阵才接,没有看来电显示。

 

“喂。”

 

“..珍映”

 

裴珍映一听声音察觉出不对劲,先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到眼前确定来电的人,然后紧锁着眉头问她,“妈,怎么了。”

 

“我觉得我活不下去了..”

 

“我好不容易有了盼头..”

 

“要是..要是正刚他。”

 

裴珍映转个背就往回走,他紧握着手机,朝路上的空车急招手。

 

他额头滴下汗来,声音绷着,“妈你在哪,我过去。”

 

“我在哪?”

 

“我自然是陪着正刚的。”

 

“他离不开我,我要。”

 

裴珍映生怕她出了什么事,没沉得住气。“你在哪!回话!”

 

她迟了好久才回复了一句新桥医院,随即挂断了电话,他再打就接不通了。

 

裴珍映上了的士,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捋顺思路,可眼皮一个劲的跳,跳的他心慌。他猜测应该是刘正刚出了事故,情况比较严重,所以他妈才会。裴珍映紧紧地闭上眼,他揉着眉心,心里总是感觉不太好,要是刘正刚怎么了,那他妈就是真的完了。

 

他催了好几次司机,麻烦司机快点开。

 

下了车裴珍映就开始跑,他跑的不管不顾,差点从阶梯上滚下去。他冲进大厅,环顾了一圈,左看右看也没看到他妈,便跑到了咨询台,裴珍映满头大汗喘着气,“不好意思,能帮我查下叫刘正刚的病人在哪儿吗。”

 

护士问清楚名字,在电脑上输入后没多久,就告诉他了刘正刚的位置。

 

裴珍映急忙说了谢谢,转身又开始奔跑。

 

他到急诊室的时候,他妈正握着躺在病床上刘正刚的手哭个不停,裴珍映只是在远处远远望着都觉得触目惊心。

 

他实在是流了太多血了。

 

裴珍映脚步沉重地走过去,揽住了她,她抬头见是他,一时抱着他的腰,脸埋在里头呜呜地哭,几近哭晕过去。

 

被抛弃过的人,不能再被抛弃第二次。

 

给了希望再给予重创,说是世界上最残忍的事也不过。不如一开始便从未拥有,好过长痛一生。

 

裴珍映以为自己懂得这个道理不过是因为小时家庭遭遇的缘故,却不知道他日后是怎样在痛苦的实践里一遍又一遍的温习。

 

他们看着刘正刚被送进手术室,听着医生和他们说成功几率渺茫。

 

裴珍映想扶着她坐下,可她哪里坐得住,双手紧紧地合在胸前,嘴里不停地念着什么,在手术室门口焦躁地来回走。

 

“手术还长,妈,坐下吧。”

 

她猛地摇了摇头,一点也听不进去。

 

裴珍映靠在墙上也没坐,她守着刘正刚,他守着她。也不知道几个钟头过去了,裴珍映对时间的流逝已经麻木了,主治医生才终于从手术室走了出来。

 

他看着他们说,“我们尽力了,刘先生抢救回来了,但状态是植物人,什么时候醒,会不会醒。”

 

“这个我们没办法拿出准确的话。”

 

刘正刚被推进病房,裴珍映坐在病房里听她在外面对着医生破口大骂,车祸的肇事者和她说,愿意承担一切费用和照顾的义务,可这哪里是她想要的,她宁愿这些都没有,只要他好好的在她身边。会说话,会看着她腼腆的笑,会在厨房里给她做下手,会在每个深夜陪伴在她身旁,而不是躺在病床上知觉全无,像个活死人。

 

“出事之前你为什么不想想这一切会造成的打击?你为什么!你为什么不能阻止这件事的发生!”

 

“你还是个人吗?你要我怎么办?我没了他,你我要怎么办!”

 

“我今天就跟你拼了!”

 

裴珍映坐在病房里听着外面的嘈杂声响,骂声、劝阻声、唏嘘声,全部混作一团,就像一团怎么理也理不清的线。裴珍映撑着膝盖的手在发抖,他身上没有力气,他不想出去,不想看见她的不堪和歇斯底里。

 

他只想她能好好的。

 

可这好像已经很难了。

 

 

 

 

33

 

李大辉飞了十五个小时,他在飞机上睡不着,连着看了好几部电影,等到下了机身上酸痛得不得了。可抬头看外面是大白天,李大辉顿时一阵头痛。

 

取行李和找接机的人耗了他不少时间,李大辉跟着这个充当于向导角色的人去宿舍,办理相关手续。要做的事太多,又杂七杂八,等他处理完已经是晚上了,李大辉瘫在床上脑子晕晕沉沉。

 

躺了好久,他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给家里报平安,跟裴珍映说自己到了。

 

他提前了一个礼拜过来,正好可以拿这几天调整时差,然后去周边逛逛。

 

他住在两人一间的寝室里,一起住的也是过来留学的内地生,可惜是个货真价实的书呆子。相处起来没问题,只是玩不到一块儿去。

 

李大辉平时空闲的间隙里都在给裴珍映和朴佑镇发信息,时差相差的不是太多,聊起来还好。

 

可正是因为有着这些做对比,生活里李大辉不管怎么过,都觉得不对味。

 

像他们这样只读一年的学生本来就属于插班生,更何况跟机构合作的海外学校不止一所,学生分布都比较分散。暑期补课时跟李大辉玩的还不错的几个,没有一个是跟他分在同一所学校里的,而有限的内地生里李大辉又找不着合得来的。

 

外国人的圈难进,他有心,也没力气。

 

他不是会勉强自己的人,所以也没有去强行凑对。

 

单着就单着呗,多自由自在,没啥不好的。李大辉这样对自己说。

 

可每次他慌里慌张从床上爬起来,错过时间抱着课本一路狂奔到教室的时候,每次看着别人成对结伴着换教室,哪怕只有五分钟也在这几分钟里尽情说笑的时候,每次一个人打饭,挑选最偏僻的角落吃饭的时候,每次去图书馆复习,有问题也不知道去找谁烦躁地在草稿本上乱画的时候,每次找各种各样在自己看来都奇葩的理由拒绝参加活动,害怕在人群里突兀地不合群的时候。

 

他都愈发想念家,想念早晨他妈并不温柔地叫他起床,想念坐在他旁边跟他永远有话聊的朴佑镇,想念裴珍映不说出口也能让他感觉到的体贴。

 

他有些委屈。

 

对比真是可怕。

 

李大辉觉得自己很孤独。

 

可他不敢跟家里人说,他们送他出国对他抱有多大的期望他怎么可能不知道,他也不敢跟裴珍映说,裴珍映已经有了够多的压力,他怎么还能让裴珍映担心,而且那人总是很讨厌在自己需要的时候却不在自己身边。

 

他让朴佑镇告诉自己更多关于裴珍映的生活小事,那是支撑着他的动力,是他的海上灯塔。

 

朴佑镇从来没有嫌他烦。

 

李大辉很感激他的耐心。

 

“你要不然找点兴趣爱好吧,这样生活比较充实。”

 

“裴珍映好着呢。”

 

“不过最近我都没看见他打篮球了,去他教室找他,他总是在做作业,要不就是做题,理科班还真是忙。”

 

“有你在,我可真是欣慰。”李大辉说。

 

“你怎么不关心关心我啊。”

 

“你十句里七句都是裴珍映。”

 

李大辉开玩笑道,“吃醋了啊朴大爷。”

 

“吃醋了。”

 

朴佑镇说完有些后悔,他不知道李大辉有没有听出来。

 

可他知道自己终究是越线了。

 

 

 

 

34

 

裴珍映每天上完课,不是去李大辉家里陪李大辉爸妈,就是去医院看他妈。

 

他要回李大辉的消息,小心朴佑镇的视线,实在没有多余的心思做其他事。虽然刘正刚的医药费有肇事者承担,那人也赔偿了精神损失费,可他妈没了人照顾,还天天往医院跑,整日整日地枯守在刘正刚的床头,就算有再多赔偿他们也是坐吃山空。

 

他如果不比别人努力,他能有出路吗。

 

李大辉是压在裴珍映肩头的另一座大山。

 

裴珍映隐隐感觉到李大辉有事没告诉他,可李大辉在那么远的地方,裴珍映一点办法也没有。

 

他太迫切地要追上李大辉了,他希望自己能跟李大辉在同一个平面上。

 

极度的压抑和分裂让裴珍映再次封闭了自己,他就像一个走在悬崖边上的盲人,他能听见耳边呼啸的风声,能踢到尖锐陡峭的石块,却不知道自己距离深渊有多近。

 

一步踏错,全盘皆输。

 

他不能倒下。

 

现状不允许,他自己也不允许。

 

裴珍映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来维持局面,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顽强努力,却忘了意外从来不给人准备的机会。

 

 

到了圣诞节,李大辉要放一个小长假。

 

本来他是不应该回国的,可他实在是忍不住。他爸妈本来就想他,打电话的时候听李大辉这样提,就说给他买机票,春节不能一起过,这几天能待在一起也是好的。

 

要回新桥的消息李大辉没有告诉裴珍映,他想给裴珍映一个惊喜。

 

离回国的日期越近,李大辉越是兴奋,他离开的这段时间好像不是几个月,而是好几年。

 

到了回国那天李大辉反而一下子平静下来了。

 

家一直都在那儿等他回去。

 

他们都在等他。

 

李大辉耐心地等了一晚上,甚至先见了朴佑镇,跟他在楼下唠嗑了几句。

 

朴佑镇看到他开心,见面和他抱了好半天。

 

李大辉拍了拍朴佑镇的背,“好了好了,你也太激动了。”

 

朴佑镇打量着他,左看看,右看看,“瘦了。”

 

李大辉摸摸自己的脸,“是吗,我都没感觉,我妈也这样说。”

 

朴佑镇想起李大辉跟他说的那些事,不想再在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。“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见裴珍映?”

 

李大辉笑地眯起了眼睛,“明天放学,我去接他。”

 

第二天下午李大辉一早就去了七中门口,比放学时间早一个小时。

 

李大辉在学校门口的书店里晃悠,翻着漫画消磨时间。

 

结果在离放学时间还有半个小时的时候,他看见裴珍映从大门口出来了。他跟了上去,没有出声叫他。毕竟没到点,外面没什么人,按理来说李大辉应该很好被发现的,可裴珍映从没回过头看看身后的动静,裴珍映走的很快,就像有什么事正等着他一样。

 

李大辉越想越觉得好奇。

 

结果裴珍映走到大马路上招手打车,一转身他差点就被发现了。

 

裴珍映上车后,李大辉也赶紧打了一辆,他嘱咐司机跟紧了。

 

李大辉千想万想也没想到裴珍映的目的地居然会是新桥医院。

 

他追在裴珍映背后,跟着裴珍映上了楼,看着他进了一间病房。

 

李大辉站在外面,病房旁的牌子贴的是刘正刚的名字,随之而来的是里面响起的呵斥声,“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?私自关闭维持病人生命体征的机器,你承担得起责任吗?”

 

“他这样躺着还不如死了好呢!他路上孤单,我陪着他就是了!”

 

这个声音李大辉是认得的,是裴珍映的妈妈。

 

里面裴珍映一个劲地道歉,他说对不起,以后不会再有这种情况发生了。

 

该是医生说,“再有下次还得了!”

 

李大辉懵在了原地。

 

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?

 

门猛地被拉开,医生面上还带着怒气,跟李大辉四目相对,裴珍映在对面看到李大辉很惊讶,李大辉眼睛一晃看到裴珍映,咻的一下弹开了。

 

裴珍映几步跨了出来,他的语气有些咄咄逼人。“你怎么在这里?回国了为什么不跟我讲?”

 

李大辉呆呆地望着墙壁,脑子努力地想正常运转,好半天他才张了口,“叔叔是怎么回事,那么大的事..你怎么没告诉我。”

 

裴珍映觉得所有的事情一下子全失了控,而他却没有修复的能力。

 

裴珍映握紧了拳头又松开,他深呼吸一口气,“你先在外面等我。”

 

李大辉看看他,然后把眼睛移开,点了点头。

 

 

 

 

35

 

李大辉陪裴珍映把他妈送回了家,然后照看着,直到她疲惫地进入睡眠。

 

他们坐在客厅,没开灯。

 

两人沉默着,把她安顿好后他们都有一种深深的疲惫。

 

李大辉等着,他在等裴珍映向他解释。

 

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。

 

“他出了车祸,变成植物人。我妈承受不住,天天都去看他,精神又开始不好了,今天她突然..那些你应该都听到了吧。”

 

“听到了。”

 

裴珍映弯腰下去胳膊肘撑在膝盖上,他的掌心收拢抵着额头,呼吸很沉。

 

“我不想让我的事使你分心。”

 

“你要理解我。”

 

“可如果这样的事,我都无法为你分担,我和你在一起算什么。”

 

裴珍映反问,“你没有事情瞒着我吗。”

 

李大辉语塞,可他的事跟裴珍映的比起来,根本不算什么。

 

“那些我能处理好,不是我不告诉你,”李大辉急切地说,“你一个人承担这些,又没有倾诉的人,我是怕你。”

 

裴珍映从低处往上看他,嘴角勾了勾,那个微小的弧度嘲讽的像跟刺扎在李大辉心头。裴珍映没等李大辉说完便接了过去,“你总说你怕我掉下去,说我没有自信。”

 

他看着李大辉,很轻很轻地说,“其实,对我没有信心的人是你。”

 

李大辉愣住了。

 

裴珍映歪头笑了笑,又把头低了下去。“看来我说对了。”

 

李大辉嗫嚅着,“我只是希望你好。”

 

李大辉给裴珍映的感觉,就好像他永远都是在等待李大辉救助的那个,李大辉必须把他从沼泽里拉出来。有时裴珍映会想,李大辉对他的爱包含了太多期翼,远远比李大辉自己知道的要沉重。裴珍映想满足他,可这不就相当于变相承认了他裴珍映需要拯救。之前那么多年,他都一个人走过来了,什么境况没见过,什么苦楚没尝过,那个时候他都没坠下去,到了现在,他为什么还需要谁来拉他一把。

 

李大辉对他的付出,说的每一句为他好,前进的每一步底下,都是他被踩碎的自尊心。

 

裴珍映不停歇地转了太久。

 

他真的累了。

 

“没有谁非谁不可。”

 

“可我是。”

 

“我就非你不可。”

 

李大辉起身摔门走了,门砸上后的震动持续了十几秒。

 

裴珍映没有追出去。

 

 

 

 

36

 

这是李大辉和裴珍映第一次吵架。

 

其实李大辉知道人在心烦意乱地时候说的话都不是有意的,可偏偏就是这些无意的话,最伤人。

 

李大辉想不出自己哪里做错了,明明他只是想陪在裴珍映身边而已。

 

“朴佑镇,你能不能出来陪陪我。”

 

“行。”

 

朴佑镇的安慰总是能使他定下心来。

 

李大辉坐在公交站等他。

 

朴佑镇到时,李大辉在发呆,不知道正想些什么。

 

朴佑镇看着李大辉的头顶,他把手放了上去。

 

就像他想象中的一样柔软。

 

朴佑镇揉了揉。

 

李大辉反应迟钝地仰起头看他,他看上去就像一只无措的小动物。

 

朴佑镇叹口气,挨着他坐下来,“说吧。”

 

李大辉神情迷茫着说,“裴珍映的叔叔出车祸成了植物人,他妈妈的精神状态又开始不稳定了,那么大的事,你说他瞒着我不想我担心,等我知道了我不是更放不下吗?他还说对他最没信心的人其实是我,我如果不是为他好,我怎么会去顾虑那么多。”

 

“我没想到你们吵的那么严重。”他说。

 

“当初下决心陪他,我把自己赌了进去,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我竟然害怕我会输。”

 

“我又哪里过的容易。”

 

朴佑镇侧头看李大辉陷在纠结痛苦里。“你们为什么要不断地测试对方的底线呢。”

 

他又何尝不是没有办法,他永远是隔岸观火的那个,生生被围困在原地,无法前进一步。

 

朴佑镇半晌对李大辉说,“何必。”

 

却更像对自己说。

 

何必去要一个得不到的果。

 

李大辉摇摇头,语气坚定。“他值得。”

 

在关于李大辉的棋盘上,他大概永远不会赢过裴珍映,就算李大辉在他的阵营,他知道到了最后李大辉也会倒戈向那个人。

 

他赌的是个从一开始就能看清楚结局的死局。

 

李大辉不会看见他的好,更不会去掂量他的给予到底是什么重量。

 

他心甘情愿地给了,可也不是每个人的义无反顾都能得到接纳。

 

朴佑镇会放下,在未来的某一天里。他知道李大辉并没有做错什么,只是做不到爱他这件事。

 

在输赢这件事上,李大辉不会比朴佑镇更清楚,输到两眼发红的人都是什么下场。

 

他是怎样小心翼翼地拿起,又是怎样用尽全身力气地努力放下,放弃是为了在他面前仍旧是那个在难过时可以依靠、倾诉的人。

 

李大辉永远不会知道这个滋味。

 

 

 

 

37

 

李大辉和裴珍映开始冷战。

 

直到李大辉假期用完,两人都没再见面。

 

而自从在医院发生那件事后,裴珍映的精神又紧绷了一些,可他理解他妈的心情并不代表他就能接受她那样做。

 

他终于意识到了她是多么自私的一个人。

 

他爸离开她,她没了理智,甚至丢掉了自己身为一个母亲应该拥有的品质,裴珍映不介意。错的人是他爸,她付出了这么多,却被这样辜负,他们这些白白遭受挫折的人凭什么不能软弱。把带他到她的娘家新桥,对他不管不问,裴珍映安慰自己这样境况下的孩子都是要早当家的,他有失也有得。甚至在她说没钱买化妆品,更交不出学费的时候,裴珍映都是体谅她的,他可以不靠外力,他有这个能力。只不过是辛苦一点。

 

可从他七岁到现在,九年过去了,他付出的还不够多吗,他承担的和得到的早就失去了平衡。裴珍映是她的小孩,却也尚未成年,仅仅因为血缘关系,因为微薄到难以确认的爱就要让他给予至此吗?

 

裴珍映甚至没有给过自己软弱的机会。

 

他一直都在为她找借口,可她一次又一次的让他失望。

 

她可以一了百了,不过是因为她没有顾忌。她没有想过她走了后,裴珍映会怎么样。她只想自己愿意想的事,蒙蔽她自己也知道不对的地方。毕竟错了那么久,她已经不会在意在他身上一错再错了。

 

那之前那段不算长,在裴珍映看来却已足够好的日子不过是个可笑的弥天大谎。

 

她或许对他流露过一些愧疚,可这些真的都算不上什么,跟他失去的、付出的比起来,太微不足道了。

 

他绝望了。

 

同时也轻松了。

 

 

而李大辉渐渐地学会了独处,与自己相处对他来说不再是件羞耻而可悲的事。

 

李大辉想自己在国外的这一年,真的成长很多。

 

 

可在爱里,人们都是盲目的。

 

 

 

 

38

 

太好的两个人发生矛盾,谁先主动成了难题。

 

李大辉长假期回国的那段时间里,即使是吵架后,他们也会在偶然碰见的时候给对方打招呼,甚至在李大辉走后,过节日时他们也会给对方发信息,却不会有更多的交流。

 

李大辉还是会问朴佑镇关于裴珍映的事,裴珍映也没刻意躲避过朴佑镇。

 

朴佑镇看不下去,找各自都说了几次,却没有看到他想要的效果。

 

李大辉和裴珍映他们两个都在等。

 

一个台阶,一个契机。

 

一份自然的粘合剂。

 

两人都很有耐心,和好要花费了李大辉在国外剩余的所有时间,一直到李大辉回了新桥。

 

这是第三年。

 

李大辉回国的第一晚,他爸妈邀请了裴珍映来吃家饭。

 

李大辉不在身边的那些日子,裴珍映一直都在替他尽儿子的职责,没有让他们太孤单。

 

裴珍映敲门,给他开门的是李大辉,他们对视笑了一下,两人之前的心结好像随着这一句“好久不见”通通都消逝掉了。

 

裴珍映伸手把他抱住,“我很想你。”

 

房里传来李大辉老妈的声音,“珍映怎么还没进来啊?”

 

李大辉拍了拍裴珍映的背,“看来我不在的这段时间,你的地位是彻底超过我了。”

 

裴珍映轻车熟路的打开鞋柜,拿出自己的拖鞋,他有些得意。“那当然。”

 

他爸忙着端菜,裴珍映进去打了一声招呼,本想帮忙,却被赶了出来。

 

四个人全部落座后,李大辉他妈说,“趁着你回来了,我们几个难得吃顿饭,你真的得感激你交了珍映这个朋友。”

 

“你不在的时候,他总过来陪我俩唠嗑。”

 

“还帮我们做了不少事。”

 

李大辉倒了饮料,让裴珍映举起杯子。

 

他敬他。

 

“真的谢谢你。”其他的话李大辉没有再多说,裴珍映没有推拒,跟他碰了杯。

 

吃完饭后,两人又像从前那样躺在阳台,裴珍映很平淡的说,“我知道你谢谢我,可我觉得这是我应该的。”

 

李大辉正想回句什么,裴珍映的手机震动起来。

 

他接了电话,李大辉坐在旁边听不到里头讲什么,只看到裴珍映点着头,不时说几个“嗯”“好”,最后说了一句“马上过来”就挂了。

 

李大辉看他起身,跟着站起来,打量着他的神色问他。“怎么了?”

 

裴珍映冷静的有些不像话。

 

“那时我妈没做成功的事,她现在做到了。我现在要去新桥医院。”

 
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
 

晚上的医院没有白天时那么多人,嘈杂少了,医院本身的阴冷便再也掩盖不住。李大辉始终握着裴珍映的手,他们从医院的后门进,那个大厅除了顶部显示屏上刺眼的红光,没有开灯。

 

晚风穿堂而入,夏夜的凉意直直钻进了人的皮肤里。

 

他们到病房的时候,刘正刚身上搭了一片白布,人裹在下面。裴珍映没有揭开。

 

他妈从顶楼跳了下去,医生说裴珍映可以去停尸房确认。

 

李大辉在旁边看着他,神色无常地摇了头。

 

他们的后事是李大辉爸妈帮裴珍映联系办的,火化时李大辉和裴珍映站在玻璃室外,看着里头的人被推进去,取出来的时候只剩一捧灰。

 

裴珍映说,“其实她一直都有那个想法,我拦过她,我出门之前都会锁门。”

 

“可我突然有一天就想通了,我们对彼此的爱早就在这些年里被消磨殆尽。比起说是为了她,我做的那么多,不如说是为了义务。你说我要为自己考虑,我现在想要未来了,我成全她,给她选择的自由。”

 

“我解脱了。”

 

李大辉始终无法对那时裴珍映跟他说的话感同身受,他没有办法理解人真的能够单纯凭借“义务”给予,而没有一点爱意。

 

因为裴珍映说完那四个字后,李大辉看到他眼角滑落的泪水。

 

他的情绪很平静,就像他对待他们离开的事实那样。

 

看着骨灰盒被放置在储格里的时候,裴珍映问李大辉相不相信奇迹。

 

而他没有回答。

 

 

 

 

39

 

高中的最后一年,他们三个重新聚在了一起。

 

人还是那个人,可不管是李大辉,裴珍映,还是朴佑镇。

 

他们都或多或少的变了。

 

考前一百天的誓师大会上,他们宣誓,不负青春理想,必定拼搏圆梦,名题金榜。

 

连着平时最吊儿郎当的朴佑镇,也埋入了每日的题海里,他们每个人都以自己的方式咬紧了牙。

 

在填报志愿前一天,李大辉给裴珍映打了个电话。

 

裴珍映接的很快,李大辉问他,“你是不是一直在等我的电话啊。”

 

“你说呢。”裴珍映的语调上扬着。

 

“选好了吗?”李大辉问他。

 

“选好了。”

 

“我也是。”

 

他们谁也没说选择是什么。

 

等到答案揭晓那天,李大辉和裴珍映觉得命运在他们身上对彼此开了最大的玩笑。

 

李大辉放弃留学,说服了爸妈。

 

而裴珍映从抽屉里重新拿出了那张银行卡,他让他爸用资助留学算作补偿,从此不再亏欠于他。

 

他们这一路好像都是这样走过来的,以为用自己的牺牲换来了对彼此最好的安排。可月满盈亏,爱太满,也会决堤。

 

两人最后一次见面是在机场。

 

李大辉在这里来来回回,却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会送走裴珍映,即使他一直都是那个最想他挣脱新桥的人。

 

他们坐在大厅的座位上,李大辉没有再戴那年裴珍映给他织的围巾,裴珍映取下了十六岁时李大辉送给他的星球手链,他们都用同一种舍弃的方式摘去了对方的痕迹。

 

李大辉有过很多期盼,可那些旖旎的梦境终于还是以最原本的样子离开了他,到头来他一样也没留住。

 

他好奇此时此刻裴珍映在想些什么,是不是跟他一样在犹豫,却始终说不出口那三个字。

 

其实他也没有把握。短短几年,他们往前迈了太多,都努力过,可谁也没有资格说尽力了。

 

有些事情只有在很久以后回味时才能找到踪迹。人在洪流里是分辨不清方向的,都太渺小。他们命里都会得到和失去,大大小小,不期而遇,又不期而逝。人和人之间有相遇也有分离,这就是人和人之间的羁绊。裴珍映得到过李大辉是生活对他的宽待,李大辉遇见裴珍映,何尝又不是种生活对他的恩赐。可他们都太年轻,只学会了拥有,还没来得及学会维护就在路上弄丢了彼此。

 

太剔透,磕在一起总是要碎的。

 

到了不得不走的时间,裴珍映起了身,他还坐着,有些抗拒这个时候的到来。

 

裴珍映把他猛地拉了起来,李大辉看过不少电视剧里别离的时候这样演,可惜剧里的人都是终成眷属,他们却要与那四个字再无瓜葛。

 

李大辉闭上眼,想着即将承受的温度有多高,裴珍映吻下来那一刻,李大辉觉得两人烫的好像要化了。

 

裴珍映紧紧抱着他,力气大的他快要不能呼吸。这股力量摧古拉朽地摧毁了他最后的一点理智,他发了疯地回吻他,簌簌地掉眼泪,像鱼离不开水,他离不开裴珍映的唇,直到吻沾了泪水的咸味。

 

李大辉想他下辈子要投胎做一个笨点的人,或者他要谈一个不那么聪明的家伙。

 

聪明的人相爱,太容易洞悉规则,不会说挽回。

 

他在朦胧的视野里看裴珍映走,他们还是半个字都不曾说,李大辉心里给他们两个搭建起来的所有哗啦啦地一下倒了个干净。

 

他们两个败在从头至尾都没有太懂对方。

 

李大辉想他或许还得许愿,下辈子不要再那么早爱上一个人。

 

裴珍映走了,朴佑镇跟着也去了远方,一个坐飞机要飞四个小时的城市。

 

留他一个人在新桥,用漫长的时光去消化这个教训。

 

男孩子,什么都得不到。

 

只有失去。

 

 

 

 

笔者有话说:

  

从二零一七年的十一月六写到二零一八的一月二十六,写到最后一章本该觉得解脱,却意外地磨了很久,反复思索。这篇文章的结局性质不难猜,开头就已经很明显了,但我理解大家都有不一样的磕点。只是大局已定,像我上个长篇结尾说的那样,勿再纠结。

 

这个故事冠了我的名,想必是有特殊的地方,不过我觉得写东西一直都是个融入自己的过程,不管写什么都一样,只是融入的碎片或多或少,特殊程度不一样罢了。

 

每次写我觉得最难的是填充细节,可每每都在填充的过程里体会到不一样的东西。我给故事中他们的结局没有像我原本计划的那样,惨烈,破碎。最后我给了爱而不得一个温和的句号。

 

不知道看到这你是怎么想的,我已经有心而力不足。那么久以来,一直看的等的很感谢,想不出还有什么要说的了。就到这里吧。

 

 

 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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